专题长文 / 02
纸,如何把人组织起来
一份社会主义报纸,一本为声音建造的书,一张为远行折叠的海报。印刷不仅是纸面上的图像,也是让人们共同发言、学习与行动的劳动。八章研究随笔;具体史实有据可查,贯穿其间的论述是本站的策展解读。
01 / 图像之前,是一连串劳动的手
一张印好的纸看起来已经完成。四条边框使人误以为,理解它所需的一切都在画面内部。但是,印刷的政治生命开始于边框之外:有人筹钱,有人找纸,有人排字、校样、搬运成捆的刊物,也有人从生活里挤出阅读时间。威廉·莫里斯画廊保存着他携带社会主义传单前往集会的挎包;摩根图书馆收藏的《垄断,或劳动如何被掠夺》,则留下了《公益报》办公室一八九〇年的出版印记。挎包和出版地,让那位常被装饰图案遮蔽的设计师,重新成为传播劳动的参与者。
本站关注这些物件。传播关系到谁掌握形成公共讨论的生产资料,谁的劳动使它运转,以及谁有能力回应。假如只有富裕者拥有理解一张精美印刷品的闲暇,它的美并不能自动构成解放。廉价印刷也不天然平等:如果制作者无权质疑必须印出的内容,低成本同样能够服务支配。因此,可及性、劳动条件与共同决策,应该和构图、颜色一起进入设计史。
接下来的物件并不构成一条不断走向胜利的直线。它们来自不同的运动、机构与政治情境。贯穿它们的问题是:分散的人,怎样获得共同解释处境、改变处境的能力?我们沿着纸经过的手往前走,考察生产与传播中的人。这样,页边距也关乎经费,印数也关乎分配,读者则可能成为行动的参与者,而不只是传播报表上的一个数字。
打开物件: 《为了声音》 ↗02 / 报纸,是一次反复发生的约定
《公益报》于一八八五年二月开始出版,是社会主义同盟的刊物,莫里斯担任首任编辑。威廉·莫里斯画廊将埃莉诺·马克思、爱德华·艾威林、欧内斯特·贝尔福特·巴克斯列为撰稿者。我们需要研究这种编辑关系:一些人尝试让共同的争论持续下去。马里兰大学的相关馆藏,也保存了这一出版环境中的政治小册子。报纸、传单与小册子,构成相互支撑的传播形式。
连续出版的报纸作出了一种特别的承诺。一次演讲会在散会后结束,一份定期刊物却能够重访争议、留下分歧,并为下一次回应保留位置。重复出版创造共同的日历,却不要求所有人身处同一间房。我们不能由此断言,每位读者后来都加入组织;可以确定的是,这种形式提供了一种可能:让原本被当作私人失败的困境,显现为彼此相关的社会处境,也让读者找到已经围绕这些处境开展工作的人。
从社会主义视角看,这是一套建立联合的基础设施。衡量它的标准,应当包括读者能否成为作者、组织者和批评者。报纸需要资金与编辑判断,但如果过分依赖一位资助者或一位著名作者,它所声称代表的集体就可能被缩窄。这是必须面对的结构问题,并不抹去参与者的劳动。运动的报纸需要不断处理一种距离:替人发言,与使人获得发言能力之间的距离。被收藏的一期刊物留下了某次协商的结果,却很少保存为了下一期而付出的全部无偿时间。
打开物件: 《关于这个》 ↗03 / 美的劳动,不平等的获得
莫里斯于一八九一年创办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。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记述了他对字体、间距、页边和纸张的细致要求,也指出这些书依靠其他熟练制作者的协作。威廉·莫里斯协会收藏的凯尔姆斯科特版《乌有乡消息》,则使矛盾变得具体:纸本印制三百册,每册售价两基尼。关于社会主义未来的想象,可以成为价格与稀缺性限制其接触范围的物件。这个矛盾需要保留,书的价值与局限都需要具体分析。
拒绝将有用的东西与愉快的制作过程分开,包含着严肃的平等要求。劳动者不应被迫不断生产粗劣而迅速废弃的商品,以便让别人购买美。但是,展示精心制作能够达到什么,与建立人人都能分享它的社会安排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一件物品可以体现愿望,却无法单凭自身提供让愿望普遍实现的制度。
这一区分并不只适用于私人出版社。如果低价只能通过耗尽劳动者来实现,所谓便宜就把成本转嫁给了制作者;如果有尊严的制作只能依靠收藏者买得起的昂贵成品,尊严又按收入受到配给。社会主义的问题是怎样重新安排技能、劳动时间、资源与可及性。把《公益报》和凯尔姆斯科特书籍放在一起,可以追问,什么共同供给能够使两者最好的愿望相容:慷慨开放的公共图书馆、受尊重的熟练劳动,以及足够享受一页复杂文字的自由时间。这些是我们的主张,不是已经由出版社完成的历史功绩。
打开物件: 《折叠尼克松》海报 ↗04 / 一本把自己交给声音的书
一九二三年出版的《为声音而作》,将弗拉基米尔·马雅可夫斯基的十三首诗与埃尔·李西茨基的设计结合起来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解释了书侧拇指索引的用途:帮助读者迅速找到那些准备朗读的诗。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著录,则记录了书中红黑两色的凸版设计。这些是可以逐项核验的事实;它们的意义,却不止于一本构图醒目的现代主义书籍。
索引预先设想了一只正在为表演工作的手。它让读者从书的边缘进入,能够选择、返回,而不必始终服从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顺序。印刷书因此支持着另一种媒介:在时间里展开的人的声音。我们认为,它的交流政治部分存在于这种转换之中。诗歌不必只是安静的鉴赏者拥有的私人物品;纸页也可以协助一场与听众共享的事件。设计在这里给表达提供了可操作的支点,具体表达仍由发言者完成。
这是使用的可能,并不证明这本书抵达了所有人,或证明每场朗读都实现了平等。响亮的集体声音,仍然可能盖过犹疑的声音;红与黑也不能保证公共空间的自由。但是,认真对待表演会改变我们观察的对象:读者找诗是否方便,眼睛如何为嘴巴作准备,听众有没有机会成为下一个朗读者。对于重视共同参与的公共文化,这些实际问题并不琐碎。这本书让一种媒介关系特别清晰:纸页的安排,是为了帮助另一个人拿它去做一些事情。
05 / 革命的纸页,也有亲密生活
另一件一九二三年的合作,打破了革命印刷只能对人群讲话的想象。《关于这个》将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与亚历山大·罗德琴科的摄影蒙太奇结合。现代艺术博物馆指出,莉莉娅·布里克的肖像出现在封面;托莱多艺术博物馆则介绍了诗中纠结的情感主题。私人关系的碎片,进入了同样也在设计公共传播的实验文化。它提醒我们,革命性的出版物不必永远采用集会的音量。
我们的解读是,不要把新社会仅仅想成一座放大的工厂。人也需要情感、自主,以及容纳内心矛盾的空间。一种政治若承诺共同自由,却把个人痛苦当作干扰,就误解了它希望改变的生活的一部分。蒙太奇在这里提供一种有启发的类比:碎片能够进入整体,又不必完全交出自身的差异。必须说明,这是我们用来思考的类比,不是对每位制作者意图的历史证明。
这个类比也有界限。设计师能够决定图像的位置,真实的人却不应该被同样不容置疑的权威随意安排。布里克在照片中的出现,既不能被视为她同意一切后世解读的证据,也不能被简化成激发男性诗人的一个功能。社会主义与女性主义的阅读,应当追问谁的内心被完整呈现,谁的叙述没有留下,以及哪些照料关系被著名合作遮住了。这本书能够开启问题,却不能代替当事人回答。它要求:一个配得上共同体之名的集体,必须为那些无法被压缩为单一英雄姿态的生活留下位置。
06 / 可及性,开始于第一句话之前
任何字母的排列,都不能替代学习字母的机会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地区《世界记忆》名录,收录了古巴一九六一年全国扫盲运动的文献遗产。其记录列出学员使用的《我们必胜》识字课本、教师使用的《让我们来扫盲》手册,以及学习者写下的信件。申报材料把这些物件呈现为教育实践的工作材料,而不只是庆祝成果的图像。它们让注意力从著名作者转向教与学的日常劳动。
识字应当进入印刷史,因为读写能力帮助人们面对那些经常替他们发言的机构。看懂通知、理解合同、写下自己的劳动经历,都可能改变一个人与权威之间的关系。但这些能力需要实际条件:从有偿与无偿劳动中腾出的时间,耐心的教学,可以使用的材料,以及允许犯错的信心。宣布一个群体已经受教育,不等于记录了每个人的学习经验;一项运动留下的档案,也不等于参与者生活的全部历史。
这里的原则需要在教育实践中不断检验,成效数字仍须核实。把识字当作共同的社会责任,然后继续问,学习者能够用它做什么。他们能否质疑官方描述,在规定题目之外写作,保存家庭记忆,或批评教会他们读写的机构?只有当共同供给扩大了这些可能性,它才获得充分的解放力量。识字课本是开端;它的政治地平线,应该包括一张内容并未由教师、组织者或国家预先选择的未来纸页。否则,阅读的能力虽然扩大了,创造意义的自由仍然可能受到限制。我们需要珍惜前者,也继续争取后者。
07 / 折痕,是一个传播决定
亚非拉人民团结组织,也就是 OSPAAAL,诞生于一九六六年在哈瓦那举行的三大洲会议。佛罗里达大学的档案著录保存了有关该组织与海报的线索。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则介绍了一种巧妙的形式关系:海报折叠后夹在《三大洲》杂志里,抵达读者手中之后,可以取出展示。面向墙壁的图像,借助面向阅读的出版物完成旅行。折痕是这种尺度转换的证据,不是应该在修图时抹去的损伤。
在我们的解读中,折叠赋予国际主义一种物质形态。团结不能只依靠遥远斗争之间的情感相似;它需要让叙述、图像与请求越过距离,成为别处也能接触的材料。杂志可以提供上下文,可取出的海报则能够改变一个房间的视觉环境。两种操作都不保证组织工作必然发生,但它们的组合,为多次交谈和不同使用方式提供了可能。原本只能被一人翻阅的页面,也获得了被多人同时看见的机会。
将它称作基础设施,还能让劳动保持可见。翻译、编辑、印刷、包装、递送,都是政治工作的一部分,即使最常被记住的只是设计师的名字。资源不足不会让这些任务消失,只会让有关任务的决定更加紧迫。我们也不应把每一次短缺都浪漫化为艺术灵感的来源。折叠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用简单的物理操作回应了实际的传播问题。如果只把海报当作可收藏的构图,就会把旅程从物件中剥离。研究旅程,才能进一步追问:这张纸抵达以后,依靠什么关系才真正变得有用?
08 / 团结,不等于把别人变成自己
史密森学会的非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国家博物馆,围绕阿尔弗雷多·罗斯特加德一九六八年的《黑人力量》海报,介绍了 OSPAAAL 的历史。这个被选择的对象,让一种具体联系进入视野:古巴的国际主义图像生产,也面向古巴之外的黑人解放。胡佛研究所的馆藏还保存了纪念三大洲会议六周年的海报。有姓名、日期和馆藏号的记录,使我们得以研究具体作品及其各自的制作语境。
叙述应当说出这里的政治内容:反对殖民支配与种族主义,支持自决,并尝试在不平等的位置之间建立联系。这些承诺,比喜爱激进图形更为实质。但如果把所有斗争都当成同一故事可以互换的证明,团结反而会变得贫弱。共同符号能够邀请认同,同时也可能遮住一场运动的具体诉求、内部争论,以及国外支持者从未听见的声音。我们不必要求图像承担一切,却需要承认图像有所选择。
图像旅行时,需要保留可被追问的关系:谁提供了被描绘的叙述?被代表的人能否纠正它?接收者获得的是一个地方、一场斗争的名字,还是仅仅一个令人振奋的视觉代币?这些是我们阅读档案的问题,不是对某次缺少证据的个别传播行为作出指控。它们同样给今天的画廊提供实际标准:让日期、标题、制作者与政治语境留在图像旁边;让翻译保留陌生名称,并提供解释。国际主义更有力量的方向,是让人们在共同行动中仍能够讨论彼此差异。
09 / 也要有回答回去的权利
能够印刷,与能够自由出版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美国国会图书馆展示俄国档案的项目,将一九二二年建立的格拉夫利特列为审查机构;瑞典现代博物馆关于罗德琴科的介绍,则记述了他在一九三〇年代被指责为形式主义者的处境。这些记录阻止我们讲述一个过于轻松的故事:革命支持艺术,就必然产生文化解放。它们也使我们无法把设计的政治条件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,只留下海报的漂亮颜色。
我们能够珍惜共同教育、工人阶级表达与反殖民团结,同时根据同样的解放原则批判审查。这种判断不要求把所有运动、年代或制度混为一谈;它要求追问,谁可以不同意,哪些机构可以受到质疑,以及那些被称为人民的人,能否真正修改以他们名义发表的叙述。一张纸的标题宣布了集体主体,并不意味着它已经由集体掌握。决定问题如何提出的权力,也应该能够被分享。没有回应的可能,发声就容易变成替别人安排声音。
对于数字画廊,这个教训首先涉及我们自己的安排。保留来源路径,区分文献事实与编辑推论;注明照片的实际拍摄日期与现场之间的时间距离;署名翻译者与制作者;使纠错成为可能,而不要求纠错者先赞同策展人的立场。任何一项做法都不能独自消除不平等,开放网页也不能代替民主的出版机构。它们是较小的承诺,却与更大的承诺相连:人应该有资源、有时间,也有权力,参与塑造共同生活的世界。报纸、书侧索引、识字课本与折叠海报之所以仍然值得观看,是因为它们展示了通向这种能力的不同物质路径。这些矛盾要求我们继续研究图像中的政治关系、制作者与传播条件。